沉默的二胡

发布时间:2025-12-25 18:54:05 中国文化网

老屋的墙上还挂着那把二胡。原本暗红、铮亮的琴筒被岁月的尘蒙满,弓上的马尾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浓密,琴弦也有些许松弛。我摘下它,指尖拂过琴弦,一声暗哑的叹息便从弦上溢出,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来。这声音让我想起了父亲。

那时,村里唯一的高中生就是父亲。他的成绩单,被奶奶用一块棉布包着,藏在木箱的最底层。那是爷爷奶奶最大的骄傲!

父亲的梦想大概在诗和远方。他孜孜不倦地读书,奶奶说他的每一本书都翻卷边了,每一张稿纸都写满了。他还用竹子做了一把没有蒙皮的二胡模型。假期,他除了干农活就是读书、弄琴。但命运的弦,有一天突然绷紧了。爷爷意外去世,奶奶晕倒在水田里,被抬回来时,已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父亲在奶奶床前跪了一夜。他是长子,下面还有一串嗷嗷待哺的弟妹,他就读的高中在四十里外的县城,两周才能回一次家。爷爷没了,家里的五亩地……

天快亮时,他扯坏了自己用竹筒、棉线做成的“二胡”,那根充当琴弦的棉线,“嘣”地一声断了。少年心中通向远方的桥,也断了。

父亲成了地道的农民。读过高中的他更懂得精耕细作,也会盘算节气与农事。很快,他当上了生产队长。又因很多笔账算得清楚麻利,被调到公社粮管所做会计。家里那把真正的红木二胡,就是他的第一笔工资换来的。清晨,他拉《赛马》,万马奔腾的激情里,奶奶能听出儿子燃起希望的快意;傍晚,他拉《光明行》,饱满有力的琴声里,每一个音符都踏着坚实的步伐,仿佛能为自己踩出一条光明大道。

粮管所的账目一清二楚,没有转圜,终是“不合适”。回到村里,他又做了民办教师。一支粉笔,两袖清风;三尺讲台,四季耕耘。“读书改变命运”是他的执念,我们兄弟姐妹五人,依次被送进了学校。家里的费用像一根弦,越绷越紧。母亲提议老大老二初中毕业就务农,父亲说:“二胡少两根弦能弹得好听?”沉重的负担压得父亲无暇喘息,我们也极少听他拉琴。但是每年除夕夜,全家守岁时,他会取下琴,拉一些极慢、极低的调子。也许是欢庆团圆,也许是庆幸收成,也许是对子女前程的殷切遥望……

孩子们发奋读书,如他所愿,相继离开了山村,像蒲公英的种子。

年迈的父亲也退休了,死活不肯入住任何一个孩子在城里的家。他说,人老了讨人嫌。自己老两口守着两三畦菜地,一猫一狗,四五只鸡,住在农家小院里。每次我和母亲视频通话,总能看见父亲坐在藤椅上,二胡直直地挺在他腿上,粗糙的双手娴熟地拨弦、拉弓,双眼微眯,怡然自得……

我想,这样也挺好的。

可是,阿尔茨海默症找上他了。我推开院门时,他客气地问:“同志,你找谁?”他的辨识变得模糊,常常也把母亲当成他的父亲。他依然会抚摸那把二胡,动作轻柔得像触碰婴儿的脸颊。但有时琴弓悬在半空,他眼神茫然,记不起下一个音符。有时,他站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,含糊不清地讲课。有时自言自语“弦该换了”,有时惊慌地转圈,说“我的课……孩子们等着”。

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,扶他到院子里坐下,我将那把二胡放在他膝上。他枯瘦的双手颤颤巍巍地,按弦、持弓、虚空地拉动,不成旋律。但他的神情无比平静,我没有打断他。也许他拉的,是他没有到达的诗和远方,是他为家人躬身扛起的岁月,是他播过的稻种、拨过的算珠、站过的讲台,是他一生不曾言说的遗憾与爱。

如今,父亲已经和他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土地融为一体了。

那把二胡一直在老屋的墙上静默着。

它是否也会怀念那些弓毛摩擦丝弦的日子?

(作者:孝南区杨店镇桃花驿小学 郑小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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